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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仙4.霄青】散尽此生 by 炼狱成魔
Af 发表于 2008-11-01 06:32:57
散尽此生
第一章
“啪唧”一声,血块掉落。
绿苍的榕树,散着异世的妖力,粗壮的树干指天而立,拉下粘稠的血。
“扑通”一声,一妖滚下树来。七孔流血,手足尽断。
一人缓缓而落,发丝赤红飞炎,瞳中映火,剑眉如锋,唇薄紧抿。
妖口吐鲜血,硬是抬起头,渗血的双眼映着那傲然的影:“为……为何……”
只动动欣长的指,剑刃携着烈火的剑便悬于妖的头上。黑茫茫的剑柄,若魔爪,计算着死期。
“妖孽意浚!我玄霄奉天帝旨意,取你狗命!你可知罪?”
意浚瞪大眼,血流得更甚:“天帝?你竟然说天帝?誓要成魔的你竟然口口声声呼天帝!”
红瞳微闭,细成凤眼:“真是妖孽!不敬天帝!当受天罚!”
意浚狂笑不已,口中鲜血喷涌:“哈哈哈哈哈……咳,咳……哈哈……”
“笑什么!”
“吾乃玄霄!奉玉帝之命除魔斩妖的玄霄!”
“哇哈哈哈哈……”意浚瞪着那把剑,“我知道你是谁了!你不是玄霄!你是玉帝的狗——”
“嚓”的一声脆响,剑身没入意浚身体。
玄霄将曦和剑召回,剑身上没粘一滴血:“妖言……早该杀了他!”
“下手真狠呢。”
很轻松的语气,不是看见如此血腥场面后该发出的感叹。
玄霄一甩手,曦和剑飞出,射向身后高树。
一身淡白蓝边衣衫,一头乌青长发,一脸洒脱笑容。曦和剑射来,撩起热风,那人竟是不躲闪。
玄霄掌一收,曦和剑停在那人头颅一寸之地,剑尖火舌,舔着近在眼前的血液。
眼带讪笑,却乌溜溜地直摄人心。
“你跟来做何?”玄霄不去望那眼,喝道。
“老子跟你做何?”
受不了那随意的性格:“云天青!”
“哎……总算叫老子名字了。”天青耸耸肩,“可是老子没有姓,那个‘云’字就免了。你有听说妖有姓?”
玄霄注视那轻松自在的笑容,目光尖锐如刀,却刮不伤天青丝毫。
天青悠然地踱着步,走到那滩血肉模糊的尸体旁,不经意地垂下眉。
“意浚……当年在琼华,不过是个喜欢看看书种种花耍耍剑的乖小子。”
“琼华一派,魔心侵蚀。均要在东海受难,千年不得喘息。”玄霄冷哼一声,“他却逃出东海,宁肯成妖。今日一死 ,魂魄皆散,不入轮回!”
“成妖又如何?妖有何不好?老子不就是个妖吗?”天青张开双臂,似是炫耀。
“妖?妖就要被我杀尽!而你又是玉帝要杀的妖!该死!”玄霄咬牙切齿,似要嚼掉天青的不以为然。
“玉帝玉帝,你跟玉帝很熟吗?”天青猛然敛了笑,“你就那么想当神吗?你以前想成仙,现在想做神,你怎么就喜 欢这些麻烦的事?”
玄霄皱着眉,半晌,缓道:“你说的是哪个玄霄?”
鬼司们拿着枪戟,团团围着一个渐渐旋开的空间。那空间散发出炽热的气息,吹在鬼司们身上,却瑟瑟发抖。
谁能不惧?五百年前,同样的空间,走出来的那人,差点烧化鬼界。
空间中迈出一个人,那发飘着惹眼的火,那细长的眼射着骇人的光。他的态度藐视一切,他的举动压倒众人。不敢 轻举妄动,因他曾疯狂成魔。
那人停下脚步,环顾一周,鬼司们统统不自觉地退后一步,枪头发颤。
一拱手:“玄霄奉玉帝之命,前来鬼界除妖,劳请诸位通报阎王一声。”
鬼司们面面相觑,忽闻其中一鬼司悄然道:“别怕,他已不是当年的玄霄。”
鬼司们上前一步,互相推耸,终于推出一名代表。
“咳!你道鬼界是什么地方?你想来便来,想走边走?奉玉帝之命?你有令牌吗?”
玄霄心中不悦,却不发作:“这……在下确实无令牌。不过,诸位只要通报阎王,他定会知道……”
没等玄霄说完,众鬼司便笑作一团。
“啊哈哈哈哈……听到了吗?他说‘在下’!他说‘在下’!他可真乖真谦卑啊!”
“请问,有何可笑?”
“他问‘有何可笑’!‘有何可笑’!哎呀!笑死我了!”
“闭嘴!”
玄霄闷声一吼,鬼司们顿时哑然,均退后三尺,却听得有一笑声仍是不绝。
玄霄挨个瞪着鬼司,可鬼司个个捂了嘴拼命摇头。
循声望去,只见一鬼蹲在地上,笑得缩成一团。
一鬼司忙上去踢了一脚:“笑什么!不要命啦!”
那鬼趁着这脚翻过身来,四仰八叉地平躺在地上:“玄霄是个乖巧滑顺的主,怎会胡乱砍杀?”
玄霄听他语气尖刻,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着。
那鬼一双无深沉带蓝的瞳,似深海海水,越深越暗,勾人深处。
玄霄笑了:“阁下可是云天青?”
天青一个激灵翻身起来,抓住玄霄的肩:“你记得我?”
“我当然记得你!在鬼界不入轮回,化身成妖。”玄霄手未动,曦和剑已出鞘,“云天青!拿命来!”
曦和剑火焰怒号,眼见就要穿膛而过。
天青叹气,双手竟背到身后:“老子没有姓。老子自成妖,还要姓做甚?”
曦和剑陡然调头,落至玄霄身侧,火焰如羽,飘摇不定。
“为何不躲?”
“往哪躲?”
“为何不反击?”
“用何反击?”
“你道我杀不了你?”
“老子倒盼你快快杀完了事。”
天青闭上眼,一副逍遥自在,仿似等着玄霄开口请他喝酒。
玄霄一眯眼,曦和剑便杀气腾腾地刺向天青喉头,划出凌冽的圆弧,天青胸前血弧闪现,鲜血喷薄。
天青淡淡地看着壮观的伤,抬眼见玄霄正收剑转身。
“为何不杀?”
“料你也逃不了。”玄霄走向那火红的空间。
天青追上去:“那你为何要杀?”
玄霄瞟了天青一眼:“完成玉帝旨意,我便可升为神职。你等妖孽,燕雀之眼,定无法领会。”
“我当然不领会,就像当年,我也不领会。”
天青苦笑,跟着玄霄走入空间。
玄霄拿出一卷卷轴,扯开,密密麻麻地写满名字。乍眼看去,几乎所有的名字都用红色划去,只剩下寥寥数个。
玄霄用指点点意浚的血,划去卷轴上意浚的名字。
收好卷轴,玄霄正欲御剑,回头却见天青呆着不动,眼钩钩地看着意浚的尸体。
“他已死,不用再看。”
“活着时我不知他如此有骨气,现下多看看,免得忘了。”
“骨气?你道一妖有骨气?”玄霄一阵狂笑。
天青听着那笑,猖狂依旧。明明如此熟悉,明明不曾有变,可笑的人不再是那人。
“你还真是鄙视妖。其实做妖挺好。”天青挂上往常的笑,稀松平常,似是忽然忘了意浚的死,“做仙太无聊,做神 太麻烦,做魔多纠葛,做鬼多凄苦,做妖最自在。不用想着多伟大,只要偶尔出来吓吓人,便守本分了。你道好不好? ”
“那你何不做人?瞬息便入轮回,活个千百次,总有一次满意。”
“做人?人嘛……人也不错。虽然最弱,却也最轻松,可也最难超脱。更何况,我前世太多留恋,不想投胎转世。”
天青意味深长地看了玄霄一眼,可对方只是一如既往地皱眉。
你便是如此,什么事都一点便悟,唯独我点你不悟。你这不是气我?
玄霄笑起来。笑得眉眼弯如凤,唇角如悬月:“燕雀毕竟只见方寸之地。做妖,倒很适合你。”
“你在笑话老子吗?你不知道做妖多好!老子想跳就跳,想唱就唱,想骂就骂,你行吗?老子今天开心,可以跑到 河里捉鱼吃,仙神一定说是罪孽。老子爱上个女子,便向她献殷勤,魔一定瞻前顾后。你们都累,唯老子自在。”
天青有些气愤,每到此时,他便称自己为“老子”,因为不满玄霄。而每到伤情处,便换作“我”,因无心再洒脱。
“可你弱小不堪!任人宰割!我堵了你嘴、捆了你身,挖了你眼,我看你还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?一世虚弱,就只 能在强者手上挣扎。”玄霄反拧过天青的手腕,将他钳制身下。
天青痛得咧咧嘴,却仍笑:“我是在你掌中,可你抓到我什么?”
“抓住一切!”
天青嗤笑一声。
不管记不记得,你仍是如此狂妄自大。你以为自己能抓住一切,其实一切早在你掌外,只是你太自傲、太自恋,不 愿面对。
“你笑?你笑什么!”
玄霄手上力道加重,天青倒吸一口冷气。
后背紧贴着玄霄的胸膛,能感到他灼热的怒火。燃烧着他,从背后,燃烧着要忘却却不能忘却的他。
为何你忘了,我却不能忘!
天青大叫一声:“老子笑!笑你能锁住老子的身,却管不了老子的心!”
霄,云霄之意,无拘无束之自在。
霄,高升之意,俯观天下之傲气。
上了枷锁,低下头颅,你还是霄?你若不是霄,又为何?我苦苦等待,又为何?
第二章
苍翠峰顶,白鹤越云而过。白练飞瀑,游鱼跃水成波。寂静深长,曲曲折折百转千回。野草星花,星星点点连片成 锦。
天青口叼草根,漫步山林间。玄霄走在前头,步履如飞。
天青弯腰嗅嗅野花,随手拈了个松果,伸指一弹,正中玄霄后脑。
玄霄拔剑回身,剑锋便架在天青脖上:“你若活腻了,我便结果了你!”
“火气真大,不怕伤身?”天青拍拍玄霄胸口,根本不在意脖上肌肤已被烧伤。
玄霄闻到那烧焦的怪味,心中一阵不忍,没多想,抬手运起水灵。
点点冰凉消散了灼痛,天青笑得更欢。
玄霄见他眸子灵光溢动,活脱动人,别过脸不敢再看。
“为何跟着我?”
天青一边将路边的野莓塞进嘴里,一边口齿不清地道:“你不是要杀老子吗?跟着你,你方便,老子也省事。”
“你不逃?”玄霄皱眉,不知是为了天青递过来的野莓,还是为天青的与众不同。
玄霄杀了很多妖,也杀了很多人。那些妖都是妖孽,那些人均是恶人,因为玉帝如此断言,所以自己也不多理会。 就算理会又有何用?天神旨意本就难以猜测,不如循规蹈矩,完成任务,早早成神,便可了自己心愿。
可偏偏这个云天青,行事怪异,说话荒唐,弄得自已不能心静。
“你认为我逃得掉?”
天青竟然反问,玄霄无言以对。
“不要摆出那种脸嘛。说实话,老子要找个人,正好跟你同路。大家路上做伴,说说话聊聊天,也不寂寞。”天青闲 散得如春游踏青,最是玄霄难以忍受的姿态。
玄霄心思转了转,问:“找谁?”
天青突然不再嬉笑,将手中的野莓一一扔到空中,看着林间燕雀争相吃食,愣了半晌,回过头,口中吐出一名:“ 玄霄。
“……”
“你又那种脸!老子要找玄霄,又不是找你,你怎么这么大反应?”天青又笑开了,这张脸上,玄霄看得最多的便是 笑,假笑,“哦!忘了!你也叫玄霄。不过,老子要找的那个玄霄和你可是大大的不同。”
玄霄不自觉地握紧剑柄,心中有郁闷之气。
“他是怎样的人?”
天青的眼又光彩流动。相处这些时日,玄霄知此人的眼最多神采,也最多内容。只要心思变动,脸上不觉,眼中却 隐百般意。旁人看得深了,似会被那眼勾去魂。
即使如此,玄霄还是忍不住去看那双眼。想猜他的心思。
天青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他不苟言笑,一心修仙。他顽固不化,执迷不悟。他冷酷无情,却情真意切。他嘲笑 上苍,傲视群雄,威震神兵。嘿嘿,怪人一个。”
那两声笑,在玄霄听来最为刺耳:“只是个对上天大不敬的庸人!”
“庸人吗?”天青摸摸下巴,“你大吼一声‘苍天弃吾,吾宁成魔’试试?”
“苍……此等大逆不道的话,怎能说?”
“你是不敢说。”天青毫不掩饰地嘲笑。
“这是逆天!”
天青叹气,叹得深长:“可他敢做。我……便喜欢他这点。”
玄霄哽住了,看着天青的眼,满是最深最柔的光。
两人走到一座山顶木屋前。屋内冷清,门窗紧闭,主人不在。
玄霄踱到屋前的坟前,一坟墓碑无文,一坟墓碑书着“爱妻韩菱纱之墓”,笔锋苍劲,失痛深彻。
天青拔起坟上插的一把蓝光宝剑,故意在玄霄面前晃晃,他却毫无反应,如同腰间曦和。
天青默默将剑插回原处,又笑道:“你该不会来掘坟吧?人都死了,还要鞭尸?玉帝也真够记仇的。”
玄霄冷冷地瞪了一眼警告:“我是来杀一人。此人擅闯鬼界,修改生死簿,跳出轮回,已活千年。”
天青手中一颤,赶紧握拳止住:“不过改个生死簿,劝他快死便好,用得着您老人家动手?”
玄霄不答,只凌厉地回身,曦和蓄势待发。
眼前树林深处,有人沿着小径走近,过了溪桥。天青咬了牙,不让玄霄感到他的颤抖。
来人是两名少年。一人碎发活泼,朗眉俊目,一身活脱之气,让人为之一震,不由消散心中抑郁,可那眼中无光, 料是瞎了。另一人蓝衣白衫,气度偏偏,举手投足均有出世的傲气,眉眼流转又自律有分寸。
盲眼的少年许是感到生人之气,停下脚步,面向两人,脸上微露迷惑。
一旁的少年掺着他的手,眼中已是警惕之色。
玄霄上下打量盲眼少年一番,沉声道:“你可是云天河?”
盲眼少年闻得这声,大大一颤,却不是害怕。
“这声音……大哥!是大哥吗?”
玄霄也不由得迷惑,看向天青:“你是他大哥?”
天青摆手:“怎可能,我不过是他老子,没本事做他大哥。”
这一答更让玄霄惊异,那边的天河却叫得更惊喜。
“爹!是爹的声音!爹!你回来了?”
天青走上前,抱住天河:“嗯,回来了。回来看你这野小子还活着吗。”
天河偎在天青怀里,渐渐感到暖人的温度,声音有些沙哑:“爹……孩儿好想你。”
“有慕容小子在,你还会想我这个爹?”
天青瞟了紫英一眼,紫英只得体地做了一揖,便再次按剑在手,瞪视玄霄。
玄霄的唇抹上火光,邪得骇人:“很好。好一个妖生了个妖小子!我这就让你爷俩团聚!”
“纠正一下,这野小子是老子还是人时生的,所以不是妖。最多是个傻瓜。”天青将天河推向紫英,心中也定了意, “这小子脑中能装什么老子一清二楚。瞧他晃一下,咕咚咕咚,均是豆腐水脑。别人说一便是一,他不会反驳。别人骂 他他便改,不会顶撞。别人害他他只苦,不会记仇。你说天下傻成他这样的有几个?你说痴傻如他,又怎会改那劳什子 生死簿!”
玄霄未见过天青如此激动,有些收了傲气。
“大哥,你来此,是找我有事吗?”
正是僵持之际,天河偏偏开了口,哪壶不开提哪壶,天青恨不得一拳头堵了他嘴。
“大哥?你叫我大哥?”玄霄虽不敢相信,可眼下这几人中,若不是唤自己,也不再有第二人。
“是啊。你忘了?”天河笑笑,那笑不同于天青,很是单纯,“或是……大哥你气我,不再认我这个小弟?”
“一派胡言!谁是你大哥!”玄霄已被天青弄得糊涂,现下又冒出个“小弟”,“别认为套近乎我就会饶你不死!”
话一出口,紫英便长剑出鞘,剑气凝聚,剑影环动,护住天河。
天青没料紫英如此耐不住,见玄霄曦和已然腾焰应战,背心一阵冰凉。
“大哥,你要杀我吗?”天河搔搔头,很诚恳地问。
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弱了不少。就算向来做事以势压人、不留情面的玄霄,也不由得再次愣住。
看着那无光的双眼,玄霄点头:“对!我要杀了你,完成玉帝旨意,跃升神职。”
“大哥,你要做神?”天河松了口气,“太好了,你不做魔了。虽然我不知道神和魔到底哪个好,但我觉得神应该好 点吧。因为当年九天玄女听说大哥要成魔,就将你困于东海千年。可是她让琼华坠落,差点害死很多人,却什么责任也 不用付。”
玄霄听他讲的似是自己的往事,却毫无记忆。
“你到底要说什么?”
天河垂下眼,为那陈年往事而心生悲苦:“我觉得神大概比较轻松,因为他们做什么事都不用负责。他们不用想生 灵的生死,他们可以快快乐乐地做自己的事。我不喜欢这样的神,可比起做魔,我还是觉得神好点。大哥,你成神后, 就没人敢欺负你了。”
玄霄勃然大怒:“就在当下,又有何人敢欺负我玄霄!”
天青挑起一边眉角:“有啊,鬼界那些鬼司不是欺负你吗?难道你认为他们在跟你套近乎?”
“住口!”
玄霄催动曦和玄炎,霎时阳炎奔涌,游龙聚首,震天高呼,热浪袭人。
紫英手上运起剑气,五灵归宗陡然光芒万丈,却也压不住这铺天盖地的热浪红光。天青妖气涌起,脸上妖纹浮现, 身上青烟升腾,却被玄霄的气势震得稀薄。
“大哥!你不要生气!”天河竟然冲向玄霄,紫英伸手未及,“大哥!当年你要成仙,我曾说过,我会陪你去找升仙 的方法,即使是要杀了我,我也甘愿。”
玄霄顿觉头颅断裂之痛,似有记忆翻滚而出,却被死死镇住。
玄霄两眼火星四射,曦和更是失控咆哮:“你有说过?我不记得!”
天河按住紫英的手,取出他手中的剑,伸手扣着他指尖。
笑望玄霄,声音恳切:“大哥,我记得便好。”
玄霄眼中映着那笑颜,干干净净,不含杂质。那笑不是魔,那笑不是妖,是最纯真的人,是最弱小的人。可若是这 人,为何上苍要毁了他眼,又要灭他的身?
上苍,你做的事,为何我终是参不透!
空中电闪雷鸣,乌云滚滚而来,若天兵神将冲锋陷阵,若玉帝威压天下。
玄霄立于玄炎中,眼中赤红,万般事物扭曲,一甩手,曦和冲天而上,一道红光划破云层,顿时天光乍现,落地生 辉。
玄霄扬手在光中长啸:“云天河!你晚了二十二年!太迟了!太迟了!”
第三章
坟前点着昏黄的纸钱,燃成一片乌黑。天青盯着火舌将那昏黄舔得卷曲变形,伸脚拨拨未燃尽的部分,谁知山风一 卷,扑了他个灰头土脸。
天青抹掉粘在脸上的灰,笑着对玄霄道:“没想到我家那野小子和鬼这么多交情。除了我那份,他娘子的这份,还 要多烧两只鬼的份。”
玄霄注视林子深处,话音仍是冷淡:“这又如何?让他烧个痛快,明日今时便不用再烧。”
“那就换我烧吧……”天青的脸不笑了,直直盯着玄霄,“你刚才喊了什么?”
“我喊了什么?”
“你喊‘云天河!你晚了二十二年!太迟了!太迟了!’”天青学着玄霄的样,却喊不得凄苦苍凉,“你想起什么了?”
玄霄反问:“我有忘了什么?”
“你忘了什么?你忘了什么……”天青喃喃反复,最终别过脸,“是啊。你什么也没忘。你记得你是玄霄,可你已不是 玄霄。”
“那你道我是谁?”
“是谁又有何重要?你便是你,我便是我。你也可以是我,我也可以是你。重要的是你记得你是你,我便无话可说 。”
天青说得如同绕口令,玄霄更听得昏头。
天青见他又是皱眉,反而笑了:“世上有千千万万叶子,你说哪片不是叶?你呼一声‘叶子’,千万片叶子应你。而 你要呼心中的叶子,应你的只得一片。若你是那片叶,你需记得你是谁,否则无法回答。若你是那片叶,你还需记得你 是叶,你脱不了千千万万片叶,在这世上,你还是叶。”
玄霄一甩袖:“疯言疯语,我看你是妖心迷乱!”
“世上也有千千万万玄霄。琼华弟子口中的玄霄,功力深厚、为人严苛、潜心修炼、唯望成仙;天兵神将口中的玄 霄,魔心深种、不思悔改、逆天判道、宁愿成魔;天河口中的玄霄,亲如兄长、待其温厚、冰封孤苦、深陷东海。而我 口中的玄霄……又别番模样。”天青目中转过一缕灰丝,令那明眸暗了些狡黠之色,“玄霄……”
4
“啊——”
玄霄不经意做答,却让天青笑开了怀。
“我不是叫你,你应做甚?你不是我口中的玄霄,你应做甚?别是被我一绕,连自己是谁又给忘了?”
玄霄气急,曦和陡起:“闭嘴!”
林间猛然一阵野兽悲鸣,群鸟惊起,便听得天河欢呼。玄霄再看天青,虽是用手捂住了口,眼中那喜色已是藏不住 。心中那句“有肉可吃”已在玄霄脑中响了十七八遍。
朗月星空,青鸾峰上炊烟袅袅。屋前架了篝火,油火滋滋,肉香阵阵。
天青坐在火旁,直勾勾地盯着天河手中的肉串,准备饿虎扑食。
紫英在天河身边帮忙下手,时不时看向玄霄,身上剑气微动,一触即发。
区区一仙,玄霄自是不放在眼里,只是被那双敌意的黑瞳盯得烦躁,干脆踱到远处的树下,闭目养神。的
才得片刻安静,便觉热浪袭面,肉味、烟火味、香料味一同扑入鼻腔。
玄霄睁眼,便见天青手持肉串,递到眼前。
“看见这般人间美味,能皱眉皱成你这样的,找遍天下也没第二个。”
玄霄推开几乎贴到脸上的肉串:“这等污浊乱心之物,速速拿开!”
“不吃便不吃,何必说得如此难听?所以我才说仙神装模作样、自找麻烦。”天青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壶酒,用牙咬掉 塞子,“这等琼浆玉液,该不会也是污浊乱心之物吧?”
玄霄又闭目打坐:“知道便拿开,扰我心静。”
天青不屑地哼了一声,举起酒壶:“喂!谁跟老子喝一杯?”
天河忙摆手:“爹,菱纱说喝酒不好,孩儿是不敢喝的。”
“你个怕老婆的!真扫兴!”
天青心料要喝闷酒,却见紫英取了身边另一壶酒,拔了塞,冲自己一拱手:“前辈,若不介意,晚辈陪您。”
说完仰头便灌,豪爽至极,实不像平时文雅得体、规规矩矩的翩翩剑仙。
“慕容紫英,众仙之中,只他最有人情。没被苍天缚住,成仙仍是自己。”
天青似是自语,却令玄霄听得清。
玄霄缓缓睁眼,看着紫英用袖抹掉唇边的酒:“为何?”
“他修仙不是为自己,而是为了陪着个人。天上仙神众多,你抓一个问问,可还记得为何成仙做神?”
天青冲紫英举起酒壶,晃了晃,也是仰头畅饮。
月皎洁,轻纱满身,落着乌发翻银丝。酒香飘,醉眼朦胧,掩着烦心成佳酿。人影晃,素雅清淡,叹这月酒难两全 。
天青侧过脸,月光在他脸上画了半影:“玄霄,你又为何成神?”
篝火的烦热已尽,山风刮过,火灰轻散,更觉冷清。
夜似长漫,却也将尽。立于崖前,看那夜幕渐渐退散。
天河眼望云海,只能在心中描绘千年未变的景色。凉风袭来,微微颤抖,便觉身边之人将自己揽入怀中,靠着那靠 了千年的肩头,温暖与心安也未曾半分改变。
天河话音极轻,似怕惊醒林鸟:“紫英,天要亮了吗?”
紫英的指尖跳动了分毫,话音却平静如常:“是啊。”
“紫英,你一夜没回剑冢,不要紧吗?你不是说有剑正铸到紧要……”
“天河。”紫英开口打断,“我们脚下白云皑皑,云鹤长鸣,悠然自得。身后绿树苍苍,到了秋季,华叶纷飞;到了 冬季,雪压青松;到了春季,嫩绿新芽……”
“紫英?”相处多年,天河没听过紫英说得如此多。
紫英更搂紧天河,声音平静,回响山间,若清风穿林,风过叶梢,声声轻颤。
“你的木屋有点破旧,我们找些新木修整,以后便可住得舒服些。菱纱坟上种些野花,她定会更高兴。你不是说想 到处游玩吗?现下世事万变,定有不少新的小吃,我们……”
“紫英……”天河握紧紫英颤抖的双臂,“你回趟剑冢吧。”
“天河……”
“我等你。”天河拍拍紫英的手,“我不骗你,我等你。”
紫英微微松开双臂,又紧紧抱住,反复数次,终于放开怀中人。
“我去去便来……”
天河听得耳边御剑远去的风响,自满地笑起来:“还好我从没说过谎。”
天空鱼白,夜露隐草末。
玄霄曦和在手,阳炎阵阵,正对着天河。
天河立于崖边,身后清晨白光,幽光裹在身上,人似虚了几分。可那脸上笑容,不输朝阳。
玄霄看了一眼身边的天青,神态淡定自若,眼中映着天河的影。
玄霄手一紧,挑起剑尖:“云天河!我等了你一日,已是宽宏大量!你若不信守承诺,我也不以为意。你这条命, 就算再给些时日,也逃不出我掌心!”
天青突然冷笑:“又是你的掌心?你的手很大吗?”
玄霄忍住不发作:“云天河,劝你不要妄想一搏,不如死得痛快些,保个全尸。”
“全尸?被你戳一剑都魂飞魄散了,还要全尸何用?你认为人人如你,有恋尸癖?”
天青再次嘲讽,玄霄狠瞪一眼,身上火焰腾起,硬把天青逼开半尺。
天河低下头,抓抓面颊:“大哥,我没想逃跑。我既然答应大哥,便不会反悔。以前爹说,大丈夫说的话能顶起九 个大锅,那定是很有分量。”
“不要看我,老子说的是‘一言九鼎’。儿子没文化不是当爹的错。”天青说得轻松,脸上却僵,“老子要知你如此不 懂变通,当初就该教你些油嘴滑舌的东西。”
玄霄压下心中的一丝软,硬着声道:“云天河,那你便站好。我一剑结果了你,一了百了。”
“大哥,等一下!”
“怎么?要反悔?”玄霄的剑又逼近。
“不是的。我只是想……自己了结。”天河又搔搔后脑,似是怕别人骂他傻,“当年我用剑对着大哥,心里很不好受, 一直到现在都后悔。我不想让大哥也那么难受。”
“难受?”玄霄再也忍不住,大笑起来,“我为何难受?杀了你,我便离成神更近一步。我高兴!为何难受!”
“是吗……看来我还是笨,猜不出大哥心思。”天河张开双臂,崖边猛然刮起疾风,吹乱他的碎发,身影摇晃,“可是 ,我还是觉得大哥会难受,所以……还是让我自己了结吧……”
天河身子向崖边仰去,似是被山风压下,落得平稳。乌黑的碎发画出弧线,如鹤翅尾的黑,却不是冲上云霄。
天边一阵破风之声,一声长啸被割裂得听不清,只觉天边晨云为之颤抖。
一道紫色剑影载着白衣蓝衫,冲下山崖。
玄霄大喝一声“休想”,曦和剑便要出手,却觉脑后掌风猎猎,回身强行挡住。天青见奇袭被格,侧身一转,收手运 气连按数掌。玄霄手上不慌不忙,心中已气急败坏,气运丹田,气浪展开,天青被阳炎瞬息压住,玄霄右掌转出,重重 拍在天青心口。
天青倒飞出去,撞在树上,口中涌出一滩血。
玄霄被那血红刺了眼,不禁心中一抽,忽闻崖下大喝一声:“走!”
回身,便见紫色魔剑从崖下直冲上来,拖着紫色的尾,剑身上却再无人影。
天边射出第一道光,青鸾峰上登时抹上金粉,林鸟欢悦,山风清爽,山泉踊跃,却听得空中有女子的哭声,凄凄惨 惨,蜿蜒不绝。
天青按着心口,扶着树干站起来,看着玄霄呆站于崖旁,听着空中断肠的哭声,缓缓向林子深处走去。
林间传来惊天动地的咆哮,如虎,饮血抓狂,如熊,断树刨根。
林子在颤,整座山在颤,若天崩地裂。
玄霄任心随着颤动,望着天,却看不见高高在上的玉殿。
林间的咆哮渐渐沙哑,混着血腥,听来似是抱怨,似是咒骂,又似无奈。
“玄霄,你为何成神?为何成神?为何——”
第四章
天青将最后一捧土洒在坟头,手扶在那块无字碑上,先是慢慢地抚摸,接着五指握成拳,身体随着手臂颤抖,用力 一撑,站了起来。
“野小子,难得爹回来了,你个不孝的竟然把爹扔下,跟人跑了……”天青轻轻踢了一脚墓碑,“是报复吗?报复爹在 你小的时候……把你扔下……”
“哐啷”,一把剑身幽蓝的剑被扔在天青脚下。形似望舒,却无那般阴寒之气,那蓝如月溢之光,寂静却深柔。
天青斜了一眼那剑:“有何贵干?”
“捡起来。我让你三剑。”
那般沉稳冷淡的声音,此刻听来,天青是恨之入骨。
天青一脚挑起剑,握剑在手,剑花翻出,往玄霄胸口一振,却又生生停住。
天青盯着急速停住的剑尖微微颤抖,一直蔓延至右臂。
玄霄巍然不动,腰上曦和火焰平和。
天青喉中爆出低吼,又一甩手,剑锋上挑,反手一招雁落平沙,剑上生风,却仍在玄霄肩头停住。
玄霄淡然地瞄瞄那剑:“就你这两招,就算让你十剑,也杀不了我。”
天青咬咬唇,笑: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”
“因为我杀了你儿子……”
天青捂着肚子大笑:“我为什么杀不了你?”
玄霄见他笑得古怪,不禁皱眉,心下担心,却不愿出口安慰,也不知如何安慰。
“我为什么要杀你?因为你杀了我儿子!我为什么杀不了你?因为你是玄霄!可你明明不是玄霄!那我为何杀不了 你?玄霄……玄霄……该死的玄霄!”天青笑得双眼通红,伸手一指,大喝一声,“玄霄!”
“还有一剑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还有……一剑……哈哈哈哈……玄霄……”天青猛然露出惯常的恶作剧笑容,“你认为老子傻的吗?刺完你三剑 ,你要如何?立马宰了老子?”
玄霄默了片刻:“早晚也是死,何必活得如此痛苦?”
“呸!你当你是救世主啊?额上多三个点你就当开了天眼!最该死的是你!敢骗老子去死?老子很傻帽吗?”天青把 剑插到坟上,“老子就不刺那一剑,看你怎么办!”
玄霄盯着天青的一脸挑衅,手不知为何抬起,发现时,又猛然握紧,急急落在腰间曦和剑上。
“我先去杀东海炎魔。”
“什么?”
没料到天青反应如此之大,玄霄细细探究进那双眼,却看不懂分毫:“东海炎魔……有何不妥?”
天青双瞳颤动,抬头望着高空,张口,只挤出两个字:“仙神……”
半晌,天青都未动作,玄霄轻道:“我去了……”
天青仍望着天,似未听见。玄霄御剑升上半空,见天青的发丝遮着双眼,风撩过,树林沙响,人却静若磐石。
“你在这等我。”玄霄脱口而出,又慌忙加了句,“等我回来杀你。”
东海漩涡,若海水困住海上龙卷,深不见底,宽达百里,一漩接一漩,牢牢困住罪人。
天青动用妖力,找到漩涡薄弱处,划断一线漩涡,勉强进入内层。
在漩涡内看外围,只觉天旋地转。而由外入内,却觉压力甚重,似要天崩地裂。外围有鱼虾水草,内层却了无生机 。
不知何处传来刺耳的惨叫,一波连一波,在这空旷之地散开,更觉刮心难忍。
天青深吸一口气,散出妖力护体,择了个方向,快步疾走。
行了不知多少个时辰,一路上,只见一些蓝衣白衫的男女,或抱头痛哭,或喃喃自语,或嬉笑异常,均是疯疯癫癫 ,无一正常。有时会有人狂叫一声,猛然冲向隔绝外围的漩涡,片刻,便听见血肉搅拌的粘稠声响。
天青掩了耳,愤然猛冲,突然脚下一陷,踏入一潭浅水。
水潭不过两步宽窄,水浅清澈,一名发髻盘得严谨的女子坐于潭中。女子似未发现天青,仍垂目盯着潭水,一手垂 入潭中,可见腕上溢出缕缕血丝。
“夙瑶!”
女子抬起头,双目空洞无光,可听了那声唤,涣散的瞳对上了焦点。
天青扶起夙瑶,猛见她腕上血流不止:“你这是做何?你还认得我吗?”
夙瑶左看右看,动作迟钝呆傻,一抹笑爬上嘴角:“好久……好久……好久没人唤过我名了……”
忽闻一阵尖声长啸,一名琼华弟子眼如狂兽,提剑冲来,天青刚侧身护住夙瑶,却被夙瑶猛力一推,一晃眼,便见 夙瑶长剑穿心而过。
“掌门——”
琼华弟子大叫一声,狠力抽剑,夙瑶的身子随着一颤,鲜血喷涌。颓然坐回水潭中,慌忙伏下身,让浑身的血浸入 水潭。琼华弟子仍狂呼着“掌门”,手上砍刺不停。
眼见夙瑶血肉横飞,天青再也忍不住,奋起便是一掌,直击得那琼华弟子飞出数米,倒卧地上抽动不已。
天青伸手想扶起夙瑶,夙瑶却死死趴在潭中,任血渗入潭水。
“夙瑶……”
天青呼来水灵,夙瑶却急急一掌拍掉:“不!别动!就差一点了!就差一点了!”
夙瑶缩在水潭中,蜷缩着,颤抖着,像无助的婴儿。那一声声的“就差一点了”,在天青听来,像婴儿的嘤嘤哭声。
“夙瑶!”
天青拽着夙瑶的胳膊,猛力将她拉起来,不管她的挣扎,强行用水灵医治她的伤口。天青这才发现,夙瑶很瘦,瘦 得如干柴,手臂布满坑坑洼洼的伤痕。
夙瑶挥动着双臂,冲着那滩仍然清澈见底的潭水。那淡淡的蓝,盈盈的绿,没有丝毫沾染。
“为什么?为什么?为什么还是如此……”
“夙瑶!放弃吧!”
天青按住夙瑶,这名瘦弱的女子像离了水的鱼,即使撞得粉身碎骨,也要跃入池中。
上天有好生之德。
这句话到底是哪个吃饱了撑着,说的胡话?
琼华魔心深重,应受处罚,可用得着逼疯神志?夙瑶一派掌门,应担全责,可用得着榨干心血?东海漩涡比炼狱还 血腥,这是仙神的牢狱,还是妖魔的巢穴?
“只要你将这潭水用血染红,琼华全派弟子,便可脱离东海,再入轮回。”
夙瑶便染了千年的血,流不尽的血,拖着半死不活的命。她知道这潭水要用全派的血来染,她却妄想挣扎,用自己 的血来搏。
“夙瑶,你就是这样。明明不是自己该挑的担子,为何要扛?”
天青坐在地上,夙瑶跪在潭水旁,愣愣地看潭中的倒影。
“因为……我是掌门。”夙瑶用手触触潭水,潭中女子已失往日风采。
临水镜,伤流景,往事何堪空记省。
“你不是掌门了,琼华已灭。你还是做回夙瑶吧……放弃吧。”
夙瑶捧起一抹潭水,洗掉脸上的血污。苍白的脸又带上不变的严肃,身为掌门的严肃。
“云天青,你来东海作何?笑话我吗?”
“夙瑶,你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笑啊……”
夙瑶的表情,让天青恍若回到了琼华时代,那时候的夙瑶,便是一幅板着脸的模样,絮絮叨叨毫无乐趣的师姐。
摇摇头,终是今不复昔:“夙瑶,你可见过师兄?”
“玄霄?他五百年前便成魔冲破东海,不是去寻你……”
夙瑶的话卡在喉头,双眼似要从深陷的眼窝蹦出,迎着那烈焰,迎着烈焰中的人。
“罪人夙瑶!东海炎魔在哪?”
威而不怒的声音,余威四散,仍能震得水波连连。
“为何……”夙瑶抖得如风中残叶,“为何你会回来?”
天青按住夙瑶的肩:“夙瑶,你看清了,那人可是师兄?”
“羲和伴身,烈焰乌发,不是玄霄是谁?”
“玄霄傲视苍天,狂妄自大,志高鸿鹄,可屈何人之下?”天青冲着玄霄招招手,“玄霄,玉帝可有招你喝茶?”
天青在此本就出了玄霄意料,见他又是一身洒脱,满口胡言乱语,冷哼道:“玉帝之事,可是你这等妖孽能过问!”
天青感到夙瑶的肩挎了下来:“夙瑶,你说,他是谁?”
夙瑶握紧袖摆,指甲掐出殷红,朝玄霄迈了一步。
“夙瑶!若知东海炎魔去向,便尽数道来!”羲和听得玄霄指令,呼啸着冲向夙瑶,“上天有好生之德。此番将功补 过,定能减你刑罚。”
夙瑶停住了:“好啊……真好,玄霄,你总算知天命难违,你总算知天不可逆……那你当初火烧鬼界,冲上天庭,又是 犯的什么失心病!”
听一番怒吼,天青和玄霄均道一声:“什么?”
“你知道悔改了,你变乖了,你变成玉帝的属下了……为何?为何啊……”夙瑶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呆在半空,覆在心口 ,“为何我还是觉得以前的玄霄好?那个不听人劝告,不愿回头的玄霄……”
天青捏捏夙瑶的肩:“夙瑶,原来我和你一样,就喜欢那种违逆上天的蠢货。”
玄霄又是一阵头痛欲裂,瞪着眼,见的是夙瑶干瘦的脸,听的是天青似笑非笑的话语。恍若多年前,也许是千年前 ,也有人如此这般,无视他的存在,定要将他隔绝在外。
因自己疯狂成魔。
那时,有人弃了自己,有人背叛了自己,眼望均无故人,一阵寒冰裹身,动弹不得。
“你不是玄霄,你不是玄霄……”
“闭嘴!我便是我!我只能是我!”
羲和剑承着玄霄的咆哮,“噌”地贯入夙瑶体内,烈焰弹起,将夙瑶整个人烧成火柱。
“夙瑶!”天青手中涨出水柱,却浇不灭那无根之火。
“嘻嘻……”夙瑶却在火中轻笑起来,“呵呵,夙莘,你要去哪?”
天青呆了,手上的水灵顿时消散。
夙瑶全身浴火,发丝散乱,却走得蹦蹦跳跳。那双时常承着冷漠的眼,此刻却笑意绵延。晃着脑,跳着步,像小姑 娘一般,甚至轻轻哼着歌。
“红红绿绿花满枝,莺莺燕燕来相思。春来满林歌不断,唱得情谊装满船。姐姐绣得罗纱裙,妹妹抹着红粉妆。望 遍群山望阔野,何处盼得意郎来。”
天青望着夙瑶嬉笑着走远,想叹,却心生羡慕。
“夙瑶……你总算散尽此生了。”
第五章
螟虫夜啼,月薄轻纱。夜风翻卷,芦苇低垂。篝火跳跃,人影绵长。
天青将手上的烤鱼在火上转转,拿起嗅了嗅,正要一口咬下鱼头,又笑着故意递到玄霄面前:“怎样?要不要吃啊 ?哎……老子就知你一定会说这等腥臭污浊之物,速速……”
玄霄张口咬下大块鱼肉,自顾自地嚼着,完全不顾天青惊得差点扔了鱼。
玄霄皱眉咽下鱼肉,把鱼骨吐进火堆,冷哼一声。
天青状态恢复,立马笑得前伏后仰。
“闭嘴。”玄霄警告一声,却不似往常的严厉,“你……认识那个女人?”
“谁?哦!你说夙瑶啊!”天青抹抹笑出的泪花,托着腮,“认识,认识好久了。”
火光映着那双眸,亮胜往时,却仍被那漆黑吞得不剩半分。照不见深处,看不明内涵。
“你是不是……很想杀我?”
“废话!想得不得了!你杀了老子儿子,杀了老子师弟,杀了老子熟人,你认为老子能坐在这里安然地烤鱼给你吃 ?那老子岂不是犯贱?”天青身子往后一仰,靠在树干上,吃起烤鱼来,“可惜老子就是犯贱,竟然没在鱼里下毒。”
玄霄无话,瞪着篝火,直看得眼花。
天青索然无味地嚼完烤鱼,把鱼骨往火里一扔,道:“为何要杀东海炎魔?”
“五百年前他火烧鬼界,大闹天庭。如今逍遥在外,乃祸根一个。”玄霄答得平淡,声似背诵。
“他不过放了把火,只是放得不是地方。他不过踢了个场,只是踢着了玉帝家门。这便要杀要剐,还落个祸根名号 。”天青踢踢火堆里即将成灰的鱼骨,“我这会要是吃的是玉帝后院的一条鱼,是不是就要永世不得翻身?哦!我忘了, 我已经‘榜上有名’了。”
天青又笑得快岔气,玄霄知他笑得越欢,心中越苦涩,却不说。
待得天青笑停,玄霄问:“你可认识东海炎魔?”
天青脸上表情瞬变,却也只刹那间:“你说呢?”的
“你可知他当下在哪?”
“你说呢?”
玄霄发间火焰翻腾,忍了再忍,瞪了天青那嬉笑异常的表情半晌,曦和出手。
“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!”
“你想我知我便知,你想我不知我便不知。答案在你那,问我做何?”
“别跟我玩文字游戏!”玄霄一挥剑,划断几缕青丝,“若活得腻烦,我马上成全你!”
天青轻轻弹掉落于衣上的断发:“有差别吗?反正你杀了东海炎魔,回过身便了结我。若你想知道他的去向,我也 可以告诉你。你真的想知道?”
玄霄身子一震,惊的是自己已忘记要杀天青一事。
“好吧,我告诉你,你可听好了……”
“闭嘴!”玄霄一剑砍在篝火上,篝火猛地被斩成两半,又缠上曦和烈焰,腾起一丈高,“你怎可能知道!莫想骗我 !”
火焰立在玄霄身后,抖动着火舌,明明气势压人,天青却只从那红想到了冥河边的一片血红花海。
痴痴地等,傻傻地盼,为何能如此,根本就不似自己。如今每每想起,都要干笑摇头。
“玄霄,我知道的。”天青伸手止住玄霄的吼叫,“你答应我件事,我便告诉你。”
“莫想差遣我!”
“你到鬼界去看看我那傻儿子,回来我便告诉你。”
玄霄本想拒绝,见天青的身影似乎在火光中瘦了几分,便只能哽住。
“你若想去,我可以带你去。”
“鬼界……我是不能再去了。”天青看着火焰,如往昔目光穿过片片血色花瓣,“若是见到轮回井,我怕是忍不住要跳 下去了。”
玄霄顺着天青的目光,看了身后的火焰片刻,将曦和收回:“我去去便来……你在此等我。”
“等你做何?”天青故意说得挑衅。
“等我回来杀你。”玄霄掌上运起红光,虚空一劈,割裂空间,一股阴湿暗影涌了出来,“等在这,莫妄想逃跑。”
天青很乖地挥手,见玄霄进入割裂的空间内,一撑站起来,拍拍身上的草屑,叉腰望向高空。
“老子也该走了。”
青色的妖气从天青身上散出,妖纹浮现,獠牙暴长,乌发被妖气浸染,陡然增长,一晃,深青之色映满月色。妖气 聚在背部,一双青羽双翼张开,振翅之势吹得芦苇皆倒,火焰被卷起的妖气压灭。
天青双脚一蹬,恍被高空明月吸引,破空直上。
鬼司平日工作便是招魂,到得凡间也无甚趣事,回到鬼界也是终日无聊。打打牌、喝喝酒、吵吵架,这样过个几千 年,早就闷得发慌。
而最近却有了新的趣事。鬼司均以此为乐,压力顿时少了不少,阴沉的鬼界似也有欢笑。
一名鬼司边喝着血酒,边兴趣盎然地与众同行一起,津津有味地欣赏这新鲜的乐子。
有鬼挤了进来,问:“在看什么?”
鬼司喝得有点醉,话音模糊:“没看见吗?那傻小子,真是有趣得紧。”
鬼司尖利的指甲一指,便见一名少年跪在地上,用手摸索着寻找着什么。
“他在干什么?”那鬼又问。
“干什么?找东西啊!那小子叫云天河,千年前偷改生死簿,本应跳出轮回,谁知天有不测风云,还是给摔死了。 阎王爷在鬼界扔了粒五芒翰珠,他若找到,便可投胎转世。”鬼司笑得打出个酒嗝,“你看他盲了眼,要摸到何年何月? ”
鬼司正说着,一粒珠子闪着光,蹦跳地跃到天河面前,一左一右地晃,众鬼司骚动起来。
“快抓啊!就在你右手边!快抓!唉呀——跳那边去了!你咋那么蠢?哈哈哈哈……”
“看见没?真是可笑!这乐子能给我磨些日子……”饮酒的鬼司大笑着拍拍那鬼的肩,却被一团烈焰灼了手,惨叫着扔 了酒壶,滚倒在地。
鬼司们看着滚在地上的鬼司,手上的火焰瞬时燃遍全身,均吓得咽口水。
而那哪是鬼,一身烈焰,眉心红点,形似人,气胜魔。鬼司们连滚带爬地跑得没影。
玄霄跨过烧成灰的鬼司,一把拉起天河:“早知你在此做这等丢人现眼的事,我应散了你魂魄,免得你这般下贱!”
天河一把抓住玄霄,一脸惊喜:“是大哥!大哥,你来看我?”
“看你?看你被人当猴耍,也不知丢脸!”玄霄恨不得一剑灭了天河的魂魄,想到天青,又按下火气,“你知不知道 那群小鬼拿你解闷?”
天河歪歪头:“只是这样吗?”
“‘只是这样’?你还有没有骨气?堂堂七尺男儿如牲畜般跪在地上,你对得起你爹?”
“笑便笑,我又不是为了让他们笑才这样的。”天河弄不明白玄霄为何气,“阎王说我罪孽深重,不让我投胎,要永 远在鬼界受罚。紫英说我不过多了千年的阳寿,他与我一起还便是,于是阎王就让我找颗什么珠,紫英被派到冥河深处 抓鱼去了。”
“抓鱼?”玄霄皱起眉,一把抓住天河的前襟,“说!罪孽深重!你到底造了什么孽?”
“造孽?是说做坏事吗?”天河双手粘满泥尘,搔搔后脑,“我记得没做过坏事啊……可能是野猪打太多了……”
玄霄烈焰陡起,团团围住两人:“你有没有偷改生死簿?”
“生死簿?那是什么?是书吗?难道是爹留下的书……那可能被我烧来烤肉了……”
玄霄一把推开天河,曦和剑架到天河头顶:“少装疯卖傻!”
“我没装啊!我真的不知道!”
“若你没改生死簿,我为何杀你!”
“大哥……”天河往玄霄接近一步,玄霄却用剑隔开两人距离,“不是你杀了我,是我自己要死的。大哥没有做错,倒 是我连累了紫英。”
天河垂下头,定定地立着。玄霄盯着曦和的火焰,火舌映着天河的脸,斑驳尘埃。
五芒翰珠闪着光,蹦到两人脚下,还蹭蹭天河的裤脚。
玄霄听得自己咬牙切齿的声音,一脚踏上去,把五芒翰珠踩于脚下。
“走!投胎去!别在这任人欺负!”
冥河当中的乱石崖,乱流奔腾,沉入冥河的冤魂伸着手,盼着拖人入水。
一尾大鱼跃出水面,一身倒刺,头长利角,一甩尾,把身上的人摔到岩石上。水波拍上岩面,岩石都震颤几分。
那人空中翻了个身,落于岩上,身子却一滑,急将剑插入岩中,勉强稳住。
大鱼入水,围着岩石急游,猛地翻身跃起,扑上岩面,满嘴獠牙尽现。
腥风扑面,剑身平刺,只听得骨肉分离,血沫喷薄。
大鱼被斩成两半,落入血水中。
那人跪在岩上,半身粘满血,大口喘气,握剑的手颤个不停。
水中的血水还未散开,应葬身水底的大鱼又跃起,扯起一串水帘,血盘大口再次扑来。
白衣血红,蓝衫变色,紫英手上剑已不听使唤,獠牙却已在眼前。
双手握剑,气运丹田,长啸一声,竭尽全力刺出,闻得空中闷雷声响,大鱼被紫雷一击,轰然落于岩上。
又见烈焰之剑劈空而来,插入鱼腹,大鱼登时被钉于岩上,血肉烤得焦糊,却仍生龙活虎地挣扎,毫无死相。
玄霄御剑落于岩上,把天河推向紫英:“这便是你说的‘抓鱼’!”
“紫英!”天河闻到浓重的血腥味,再一摸,粘粘糊糊的,“为什么弄成这样?你不是说只是抓鱼吗?”
“专食冥河水底怨魂的厉鲛,除非河水干枯,否则不断死而复生,连阳炎都奈何不了它,凭你一把破剑,就算葬身 鱼腹,也动不了它分毫。”玄霄见紫英已失往时风采,本想耻笑,却只化愤愤,“阎王折磨起人来,当真花样百出!”
紫英摸摸天河的头,抹掉他脸上的沉,竟有笑意:“那便如何?”
“‘那便如何’!你们一个‘只是这样’,一个‘那便如何’,此般痛苦,有何值得?”
“若问有何值得,此生我已无何留恋,只想到了来生,好好守着一人。这便值得。”紫英看着玄霄又欲勃然大怒,知 他不愿听,却仍道,“师叔当年一心修仙,望白日飞升,义无反顾,又有何值得?”
“闭嘴!”玄霄拔起曦和,厉鲛滚入冥河,火焰触水,丝丝作响,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我 是玄霄!但不是你们口中的玄霄!”
阎王哆哆嗦嗦地缩在椅子上,他是很想藏于桌案下,可惜已被众小鬼占了地方。
火光映满大殿,如地狱业火奔涌,吞噬一切。
“阎王!”玄霄大喝。
“在!”阎王顾不得颜面,慌忙回应。
“把这小子的眼睛治好!”
玄霄一把将天河推出来,眼睛仍瞪着阎王,余光便可让众小鬼心惊胆寒。
“这……”明明无汗,阎王还是用衣袖擦着额头,“他的眼是因天罚,本阎王……不,我也没办法……”
“一派胡言!”玄霄手一震,曦和贴着阎王脸侧,直插入身后墙壁,“天罚只可毁形体,魂魄终是你管!若非你做手 脚,哪会有瞎眼的魂魄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你医是不医?”
“医!我医便是!”
阎王拍拍手,了无动静,只好一脚踹到桌案下,将一只小鬼踹得翻滚出来。
“快!速于云公子治眼!”
小鬼几乎匍匐着经过玄霄脚边,急急伸手在天河眼上一拂,又屁滚尿流地钻回桌案下。
天河忽觉眼前黑暗被生生扯开一条裂缝,光如利剑,挤将进来,刺得眼生痛,闭紧眼,溢出黑色的泪。
紫英慌忙捧起天河的脸察看,未等玄霄怒吼,阎王便高声解释:“那是‘封魂水’!置于魂魄中,可使魂魄缺残,如 今溢出,便可恢复。”
“那好极。”玄霄点头,一拱手,“便再劳烦你让这两人投胎转世。”
“这万万不可!”
“有何不可!”玄霄一转商量语气,不容商榷,眼中尽是威慑,“让这两人投胎转世!免得我看了心烦,想了心厌!”
阎王又急得抹虚汗,一名小鬼偷偷爬起来,伏在阎王耳边一阵嘀咕。阎王眼珠转了一圈,偷瞄一眼玄霄,点点头。
“好,我这便命属下带这两位公子去投胎。”说着便招了两名鬼司,一左一右地立于大殿门旁。
玄霄竟冷笑:“玄霄给阎王添了许多麻烦,这等小事便不再劳烦。玄霄自送这两人入轮回井,阎王也可省了动手脚 的心。”
阎王心中的算盘被看得一清二楚,想拒绝也不敢开口,扯扯出主意的小鬼,小鬼却早已吓得僵成死灰。
玄霄带这两人走出大殿,众鬼才敢爬出来望望风。
阎王摊得像烂泥,胸口起伏,气喘不已:“回来了,他又回来了!”
轮回井边向来“鬼”满为患,现下却都躲得远远的,生怕被那业火烧得四散。唯独孟婆自顾自地煮着汤,瞟了一眼黑 色碎发的少年。
“云天青的儿子,料是也不喝我这老婆子的破汤。”
天河刚要开口,便被紫英捂了嘴,拉到一旁。
玄霄望着轮回井里光怪陆离,流光盘旋而下,竟有一种头重脚轻,欲投入此间的冲动。
天河唤了一声:“大哥。”
玄霄急急回神。
“大哥,谢谢你帮我。”天河想了一下,似拿捏不准,声音轻微,“若有来生……我、我定涌泉相报!”
玄霄回身:“若有来生,莫要我见到你便好。”
话不再多说,迈步便走。
“大哥!”天河喊住玄霄,“我爹,就拜托大哥了!”
玄霄也不知听到与否,只是走得更急。
天河呆望着那高傲的火焰渐渐消失于视野,忽觉一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,将他缓缓转过来。
紫英面对着天河,笑得轻淡柔和,在额上落下一吻,将他揽入怀中。
“天河,散尽此生,来生再续。”
“嗯。”
天河闭了眼,身体腾空而起,风拂过耳,便觉身子缓缓下落。
第六章
身着九色彩翠之衣,传说乘灵凤御景龙。立于人前,虽是女子样貌,却透着武神英气。乌发翠冠,容貌严整。薄唇 微启,声有神威。
“玄霄!你私闯鬼界,放走罪人——云天河,你可知罪!”
玄霄身上的烈焰似弱了几分,拱手道:“回九天玄女娘娘,玄霄只觉云天河一事……似有错漏。”
“大胆玄霄!错漏?你道玉帝胡乱绞杀?你莫要忘了!普天之下人人有错,唯独玉帝英明神武!”九天玄女眉心一拧 ,身上翠带随着神风飘得猎猎,“云天河若不偷改生死簿,区区一个凡人,平白何来千年寿命?”
“这……”
“不必多言!”九天玄女厉声喝止,见玄霄服顺地低下头,缓缓点头,“玉帝念你除妖降魔,功大于过,此事便不再 追究。你也莫想太多!”
“谢玉帝!”玄霄深深一揖,抬头对上九天玄女的眼,又添了句,“多谢娘娘在玉帝面前美言。”
九天玄女不禁冷笑出声,忙用袖掩了口:“你可寻到云天青了?”
玄霄的手颤了一下,声调不改:“寻到了。”
“为何不杀?”
“我……玄霄驽钝,寻不着东海炎魔,天青似知一二,故留他……”
“那云天青他现在何处?”
玄霄胸中腾起怒意:“……逃了。”
“逃了?竟然还有人能逃脱玄霄之手?”九天玄女几欲大笑,“难道你不曾想,他是骗你?”
天青的心埋得深,可那双淹没日光,直透着海水深蓝的眼,却透着心中的念。玄霄知他眼不会撒谎,可现下,只能 咬牙愤愤:“望娘娘指条明路。”
“也罢。云天青毕竟只是小妖,当务之急是速速除去东海炎魔。”九天玄女伸手一指,一道精光笔直射出,延到远方 ,“本座寻到些线索。你沿着这光前去,不定能找到那妖魔。”
玄霄忙言谢,却久久未动身。
“还有何事不明?”
玄霄抬头,眼中无了低眉顺目的虚弱,九天玄女心中一惊,险险稳住身子,硬止住那倒退的半步。
“娘娘,玄霄误杀琼华掌门夙瑶一事……”
九天玄女偷偷松口气,急急一甩袖:“夙瑶本就是罪人,虽不致死,也是一身罪孽。她命当如此,你便不要放在心 上。”
“褪下神袍,仙神也就一条命。”
玄霄脱口而出,连自己都惊讶得瞪大眼,九天玄女更是惊得气喘。
“你说什么?
玄霄又低头:“玄霄一时口无遮拦,冲撞了娘娘,请娘娘……”
“罢了!不必多言!你便快去!事成之后,升为神职!”九天玄女额上溢汗,转过身去,“你莫要忘了!”
“玄霄……谨记娘娘教诲。”
九天玄女闻得那烈焰之剑破空而去,当下拂胸喘气:“快了……快制不住他了。”
玄霄沿着精光御剑疾驰,目中皆是云海,白光晃目,渐渐迷了方向。
忽闻一阵林鸟鸣脆,举目四望,却见一棵矮树,一只青羽之鸟立于枝上。
那鸟儿双眼如豆,乌溜灵动,见玄霄上前竟不惊,反悠闲地顺毛。
玄霄自语:“九天之上,为何有树?”
鸟儿鸣了一声,听着似笑:“怎么?只许月宫上长棵桂树,不许荒郊生棵小草?”
玄霄出手迅猛,曦和之炎困住鸟儿:“妖树上落只妖鸟!”
“所以我说仙神蠢笨又小心眼。会说话的鸟就是妖鸟,天上神兽个个满腹经文,怎不见你去大喊大叫?山野自生自 灭的草木就是妖树,仙神后院的杂草就是灵芝,你是看不得别家闺女长得秀灵吧?”
鸟儿拍拍翅,碰上烈焰,不满地啄啄枝丫:“不是说仙神不吃荤腥的吗?怎么你一见我就急着要烤?你很饿吗?”
玄霄瞪了鸟儿一眼:“你在这做何?”
“看风景。”
“万里空白,有何风……”
玄霄登时愣住。分不清上下左右的空白,填满漆黑诡异的云,铺满血丝纵横的土,腥风拂面,脚边红花翻飞。
“为何?为何会到了鬼界!”
玄霄转问鸟儿,却见它望着另一方,眼中是冥河水的黑。
玄霄顺着望去,便见花海中立着一人。素色蓝边衣衫,一头乌发半披,虽背对自己,玄霄还是认得出。
“天青!”
鸟儿绵长一啼:“你确定那个是天青?”
天青面对冥河,不知望着何处,即使刚才玄霄唤得大声,也似未听到。
“他真的是天青?你心中的天青就这个样?呆呆立在这里,呆呆看着那边。我看他不过是桩木头。”
玄霄不语,眼也未离开那背影。
“我也觉得不像自己,可我当时就是这样的。这辈子,我到底做了多少不像自己的事?”鸟儿飞落玄霄肩头,“我就 是这幅傻样。如果再给我那些日子,我也会继续做这种傻事。”
玄霄走上前,伸手碰触那背影,却只碰到一团荧光消散。天青的身子化作点点萤火,阴风一拂,散遍整片花海。
玄霄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:“天青……”
鸟儿抖抖尾羽:“我还在,我未散。”
玄霄张开双臂,去扑那些萤火:“天青!天青!”
鸟儿陡然飞起,落回枝上,看向远方:“我都说我还在,我未散,为何你就是不听我的话?”
鸟儿话音刚落,远方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的巨响,玄霄握了一手花瓣,看着鬼界的天空如着火般,烧得透顶。
鬼魂们惨叫着被烧化,轮回井变成卧在地上的火轮,地上的血丝像游走的蛇,载着烈焰蔓延开来。
在哭喊声中,有一阵狂笑,随着烟雾冲上红莲的天空,振动云霄,化作暴雨,铺天盖地地压下。火炎如繁茂的春花 ,肆虐着土地。一个身影在火焰中舞动,他仰着头,笑傲苍天;他挥起手,烈焰奔走。
“那是何人?”玄霄手上一松,满手花瓣被火焰卷去。
“……是一个笨蛋。”鸟儿的眼被火光映红,“明明不回头便好,明明一直不愿回头,为何要在此时回头?回过头来…… 便是这般模样。”
“那是何人?”玄霄的手按上曦和,心中已有答案。
鸟儿不看他:“若苍天弃你,你会如何?”
玄霄耻笑:“苍天弃你,定是你有罪,有何可怨?”
“是吗?可我觉得没错,却是如此下场,我要如何?”玄霄霎时觉得鸟儿眼中转过笑意,“不怨苍天,是我们弱小, 我们没有选择,只能怨自己。即使苍天毁我身心,我能选择的也只有不怨。可他不同……他很强,他可以怨,他是自由的 。”
“妖鸟!你可知那人是罪孽深重的东海炎魔?”
鸟儿转向玄霄:“明明是那么自由,为何套上枷锁?”
玄霄的头又胀痛异常,鸟儿的眼在眼中似放大数倍,精明透亮,有水波流转。
玄霄惨叫着,却被一声更长的咆哮盖过。
玄霄仰身倒在花海里,漫天的飞花卷曲着,遇火化成细灰,一缕缕落在玄霄发间。玄霄的眼被火光灼得干涩,望着 那被火焰炙烤的天,一个人影划出细长如剑的轨迹,直刺天宫
第七章
火焰逆天而上,若后羿射日的烈箭,撕破重云。
玄霄双袖被风扯得翻飞,一头发间阳焰在云上映出道道影,若溅血爪痕,狠快骇人、尖深透骨。
玄霄眉心深锁,脚下御着曦和,怀中小心抱着一只青羽之鸟。
鸟儿在玄霄指间动动脑袋,引得玄霄一阵瘙痒,不满地瞪了一眼。
鸟儿用喙啄啄他的掌心:“怎么还没到?”
“天庭九天之上,哪能轻易便到?”
“可我觉得东海炎魔早就到了。”鸟儿转着眼,玄霄似能听到滴溜溜的声音,“他冲出东海,不过瞬息;他火烧鬼界 ,不过转念;他上天庭,岂不只在弹指间?”
玄霄闷哼一声:“我不信世上有这等神通广大之人!”
“是否神通广大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你上不了天庭。”
“为何!”玄霄掌中一紧,捏上鸟儿脆弱的骨骼。
鸟儿不舒服地扭扭身:“为何为何……为何你总爱问‘为何’?不知道为何就不能放弃吗?你就不能放弃吗?放弃不好 吗?”
曦和剑渐渐慢了下来,被热风逼散的云层又飘了过来,悠然闲散,似嘲弄玄霄。
挣扎,无论如何,这都是个牢笼。跳得出的是轮回,跳不出的是命。
玄霄的目中耀着红光,声音低沉,尾音又有一丝颤抖:“你说什么?”
鸟儿静静看着那眼中自己的模样:“放弃吧……一次也好,放弃吧。”
“放弃?”玄霄的发丝滑过眼帘,遮住双眼,颤抖袭遍全身,猛然仰头狂笑,“为何要放弃?我是玄霄!谁人能阻我 !”
曦和爆出数丈烈焰,随着玄霄身上腾起的剑气四散,烧红四周云层,云层悲鸣着退散,云深处,金碧辉煌的飞檐大 殿在震动四野的笑声中显现。
雷声隆隆,乌云滚滚,环绕着透红的云,玄霄看见了藏在云缝中的刀光剑影。
天兵神将围着那一身浴火之人,十八般武器,十八般武艺,均对着此人。武器斩得是震天破云爆惊雷,武艺施得是 仙风神技荡九天。
而那人一剑在手,指天唤来阳炎游龙,回旋一斩,龙吼得一阵势,谁人不退一步?身上衣摆翩飞,尽是游刃有余的 自在,脸上眉眼带笑,尽是目中无人的鄙夷。
鸟儿不禁赞了一声:“原来他当年就是这般架势。生来便不服命,这天地又如何容得下他?”
玄霄将鸟儿放到大殿前的石柱围栏上,曦和剑已耐不住地叫嚣。
“管你是有何怨,我只知杀了你,便成神在即!”
玄霄飞身而上,若利剑破了天兵神将的圆阵,杀到那一身玄炎的人面前。
“东海炎魔!速来受死!
玄霄口中大喝一声,却见东海炎魔身影模糊,烈焰仍在眼前,人形却不知移往何处。玄霄正惊,手上曦和落下,砍 向那烈焰,却铮铮撞在兵刃上。
玄霄收身回跃,拉了距离,又见烈焰当中人影清晰,再度提剑冲上,又被火焰迷了眼,看不清对方身形。往那烈焰 中连喂几招,又剑剑撞在兵刃上。仿似那东海炎魔仍在烈焰中,只玄霄上前见不得踪影,却正挥剑与其缠斗。
玄霄胸中烦闷,脑中怒火,挥袖烈焰,曦和飞出,曦和化作火龙头,剑身火焰拖出龙身,余炎一摆成尾,将东海炎 魔团团缠住,龙爪一刨,仰天便是一阵“剑啸九天”。
一时两团火焰互相咬噬,天兵神将纷纷躲入云层,云霄宝殿脚下火焰滚滚。琉璃飞檐,勾心斗角,映着火光绮丽; 廊腰缦回,檐牙高啄,循着浓烟滚滚;长桥卧波,石栏高柱,晃着爆炎震天。
阵外人看不清阵内谁胜谁负,玄霄身处阵中,也分不清对手在何处。只挥剑便被隔,回身便可避,有时刺中对方, 自己也伤了一道。斗了不知几百回合,渐渐汗如雨下,却听不到对方喘息一声。
剑下攻势减弱,面前烈焰却越烧越旺。
玄霄放出剑气护身,略微退开,却见那火焰第一次主动攻上,震得他连退几步。
烈焰中的身影又看得清晰。身影拔高,似在狂笑。发丝散乱,似狂了三分。这便是东海炎魔,天地自在间,目中无 一物,身上无枷锁,谁人能耐他。
玄霄心中一犹疑,东海炎魔的烈焰又长了几分,那笑声荡气回肠,在玄霄听来是阵阵羞辱。
“东海炎魔,无人能阻你癫狂。我玄霄,也无人能阻我成神!”
玄霄又欲冲上再斗,却听得一声唤。细微一声,被火焰吞得没影。
玄霄心中丝飘过一丝飞花,若那花影破月,只留一寸伤,却是难补全。
握剑的手松落半分,东海炎魔的笑声弱了,又是一声唤,这次玄霄听得细,隐隐便是一声“师兄”。
玄霄看得东海炎魔的身子颤了,发影更为错落,却已听不见丝毫笑声。火焰的爆响不知去向,曦和也噤了声,唯独 那声唤如鼓点密集,如钟罄洪亮。
师兄,师兄,师兄……
天兵神将慢慢聚拢,手上的兵器对着玄霄。
师兄,师兄……
玄霄忍不住问道:“你在唤谁?”
师兄……
东海炎魔手上睑拖出长炎,扑向玄霄心口。
玄霄心知要举剑抵挡,却是愣愣看着那火焰包裹着寒光,灼热烧着心口,生死刹那间,却转过头去。
天兵神将不见了,灼热的火焰消散了,一切又是白茫茫的一片,只一只青羽鸟儿。
鸟儿歪歪头,似有些呆,缓了一下,又似在笑。
“为何回头?”鸟儿如此问,一双小眼,似浸了露水。
“我看腻前面,想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。”
鸟儿扑扇着双翼,飞起来,悬在玄霄面前。
青光四射,妖风和缓,鸟儿的身型化作一名男子。双翼覆着青亮的羽翼,翮羽挺直油亮,扇动间明昧不定。一头青 发垂腰,衬着脸廓轻笑,眼中流光,水波晃动。
玄霄叹了一声:“天青,妖类中,独你媚了。”
天青抿了唇,竟安静异常。张了数次口,只勉强笑笑,摇摇头:“你……果然不是玄霄。”
“为何?”
“玄霄不会回头,也不会……说这等……”
“若不回头,便见不得身后。若不赞叹,默了也只是谎。明明身后有此等美景,回头一叹又有何悔?”
天青睁大了眼,手颤起来,一把抓住玄霄。
“你悔了,你悔不回头。”天青一拳砸在玄霄身上,“我也悔了,悔不该冲到你面前……给你这欠抽打的一拳!”
天青话音一落,满目的苍白破了个大口,点点亮光涌入,携着一袭翠绿,转眼间,便见树木参天,绿叶遮眼。
终是悔不该当初,白驹过隙难回首。
临镜不见往日影,但记往春风满袖。
若何往日不知此,道声驽钝日已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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